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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实录]他们的留守
2007年3月7日
 
 
   
 
       
 
  唐佳琳,9岁,小学两年级,妈妈去日本两年多,最大的新年愿望是妈妈能早点回来。
  
  潘晨:12岁,小学五年级,妈妈二度出国日本,时间不详,她的新年心愿是能玩很多好玩的地方。
  
  张雅丽:14岁,初中一年级,妈妈去日本已经三年,她的新年心愿是和妈妈一起过年。
  
  张雅丽的妈妈三年前去了日本打工。假期对于早就习惯了住校的她来说,似乎显得格外无聊。
  
  张雅丽:你平时就在家里这样一个人跳吗?对。有时候也到同学家去一起跳。这个橡皮筋你就一直绑在家里吗?对。
  
  由于爸爸在城里工作,雅丽的饮食起居都被托付给爷爷奶奶。看得出来,两位老人很疼爱雅丽,雅丽也很依赖两位老人,但这样的爱却始终无法冲淡雅丽对母亲的思念。
  
  张雅丽:妈妈做过饭给你吃吗?饭没有菜有的,她做得好吃吗。一般般,那想不想吃她做的菜?想的,一直吃奶奶爷爷做的菜,吃多了不好吃。妈妈什么做得最好吃?不知道,好久没吃了。
  
  张雅丽的爷爷: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放学回来,睡在凳子上哭。没有。自己还记得吗?我不记得。哭么不哭出来,总归是很苦闷的样子,读书了以后像大人了。
  
  和张雅丽的母亲一样,唐佳琳妈妈也去了日本。因为爸爸在城里打工,9岁的唐佳琳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可当我们按照地址来到她家里时,却发现空无一人。一番波折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小佳琳。原来奶奶突然生病住进了医院,小佳琳被送到了姑妈家暂时居住。
  
  实况:让开让开坐好去,这不是你家好不好。这是谁家?是我家,奶奶家吧,对的。是我奶奶家。
  
  巧合的是,唐佳琳的姑妈早在1998年也到日本的一家纺织厂打了两年工,离开时女儿才4岁。显然,她很能理解小佳琳母亲的选择。
  
  唐咏梅:我们特地去日本也是没办法,总的来说是改善一下家庭的生活,毕竟人家都去了,如果你不去以后要后悔的,人家都赚了很大一笔钱,回来改善了自己的家庭,买了房子买了汽车,你自己还是老样子。
  
  这天,唐佳琳的爸爸终于放假了,一个礼拜没见到爸爸的小佳琳回到了家。小佳琳对远在日本的母亲充满了纯真的想象。
  
  实况:等我妈妈回来就有20万了,我让她给我买手提电脑。
  
  唐佳琳:笔记本电脑就5万我妈妈回来有20万呢,妈妈回来有20万是谁告诉你的?妈妈。妈妈说的,妈妈自己说的。很喜欢妈妈带回20万来吗?喜欢。
  
  在9岁的唐佳琳心中,妈妈去日本三年,很大程度上和带回20万划上了等号,而这20万,有时候又和同学们最稀罕的笔记本电脑划上了等号。
  
  而对于12岁的潘晨来说,这样的期待也许已经不复存在。在潘晨一岁多的时候,妈妈去了日本打工,可是,回国以后,爸爸妈妈就离婚了。这其中的种种矛盾,小潘晨似懂非懂。
  
  潘晨:为什么离婚,俺爹有了别的女人。
  
  潘晨的父亲一直不肯露面,我们只是从潘晨奶奶的口中得知:在小潘晨1岁多的时候,母亲就跟着村里的小姐妹到日本打工,一去就是3年。潘晨的父亲是出租车司机,当时在镇上还挺风光。但是分别久了,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在淡漠。当3年后潘晨的妈妈拿到第一笔洋打工的钱回家时,发现丈夫已经离开了家,而小潘晨对妈妈也很陌生。到小潘晨能记事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离了婚,各自成立了家庭,小潘晨只能跟着奶奶一起生活,父母也很少来看他。在潘晨眼里,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
  
  奶奶实况:潘晨,进屋去了。
  
  认识潘晨的人都说他寡言少语,难以接近。年纪小小的他,总是闷闷不乐,似乎背负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重担。背对镜头的时候,一直不愿开口的潘晨流下了眼泪。
  
  潘晨:爸爸对你好吗?{沉默}妈妈对你好吗?好的。那你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到过妈妈了?两年多。想她吗?想。会跟她联系吗?她在日本。有办法联系她吗?没有。那你想她了怎么办?看她的照片。会看她的照片?你身边放着她的照片吗?现在没了。怎么会的?以前处理的时候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潘晨的奶奶:他现在是不是特别怕人家提起爸爸妈妈的事情?他一提就要掉眼泪的。
  
  唐佳琳:这个人就是妈妈?对,漂亮吧,本来脸上还有一粒粒的。你觉得妈妈漂亮吗?漂亮。这个就是妈妈上班的地方?对。妈妈一直在做衣服,别的地方都是到下午就好了,这里的老板让我妈妈做到很晚很晚才可以睡觉。
  
  和别的孩子一样,唐佳琳也只能等待妈妈来联系她。因为在日本工作的妈妈,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以上,打电话的时间是有限制的。而对这些,曾经也去日本打过工的佳琳姑姑心里最清楚。
  
  唐咏梅:我现在咬紧牙关,拼三年,如果说回来以后有一点钱,我孩子也过上了好生活,到时候我再带他出去玩也不晚的。
  
  唐咏梅的话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廊下镇这些母亲的心态,尽管对孩子和家庭都非常舍不得,但她们愿意做出牺牲来改变家庭的经济状况。金山的廊下镇紧邻服装之乡浙江,镇上有许多服装厂,这里的女人们大都在服装厂里工作,因为熟练工多,人工又便宜,吸引了不少日本厂商来招女工。于是,去日本打工,成了难得的淘金机会,在这些母亲们眼里,3年挣20万能够改变孩子的未来。当然,小佳琳现在还不能体会这一切,她最迫切的是想妈妈早点回家。在床头的墙上,小佳琳曾经把妈妈寄给她的信认真地贴好,只是不久以后,这些信总会被爸爸撕掉。
  
  唐佳琳的爸爸:贴在墙头,飘啊飘的,很难看的。
  
  小年夜,小佳琳奶奶的病依然没好,好在爸爸已经放假。这天,爷俩忙着打扫卫生准备过年,小佳琳一个人把厅堂收拾得像模像样。
  
  实况:把头发梳起来。不梳。
  
  唐咏春想让女儿把头发扎起来,可倔强地小佳琳坚持认为披着比较好看,父亲和女儿为这件小事起了口角。
  
  实况:这样难看吗!要开心一点。不开心不可以啊?可以的。这样电视放出来不好看了。你嘴巴也翘的,也很难看的。你要笑眯眯的。
  
  在爸爸的坚持下,唐佳琳最终还是把头发扎了起来,但是显然非常不乐意。
  
  唐佳琳的爸爸:你觉得她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肯定喜欢妈妈的。为什么?妈妈听她的话,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小年夜的中饭,唐佳琳的爸爸给女儿煮了几个团子,而自己什么也没有吃。看着小佳琳,姑妈唐咏梅总会想起自己当年外出打工时的情景。
  
  唐咏梅:我途中探亲回来过一次,她(女儿)是来机场接我的,那时候我26个月没有见过她,我看到她边向我招手边喊着我,当时我真是激动得不得了,眼泪都出来了,她就是说妈妈你以后不要去了以后不要去了。
  
  小年夜,张雅丽也帮着爷爷奶奶打扫起家里的卫生。今年过年,在雅丽看来比前两年更加冷清。
  
  张雅丽:这次过年爸爸不能回来过了,明天他要上班,所以不能一起过年,这就少了两个人。本来以前过年的时候,叔叔他们三个人也会来,今年又不回来,然后家里就少了很多人不回来过年,感觉很寂寞的。
  
  妈妈不在身边,张雅丽变得成熟懂事,她常常主动帮忙做些家务,想分担一些大人的辛苦。
  
  张雅丽:妈妈走了以后你有什么改变?好像比以前好动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叫好动呢?我也不知道,现在喜欢让家长多笑一笑。什么意思?不要让他们为工作而烦恼,就会说一些笑话,然后跟他们做一些游戏,让他们笑。你觉得他们平时很烦恼吗?不是,就是觉得他们很累。
  
  实况:哪个是妈妈?这个。妈妈有变化吗?有。变在哪?肉太多了。以前不是这样?以前肉没那么多。变胖了是不是?对。
  
  这几张照片是雅丽的母亲从日本寄来的,雅丽收到以后一直把它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爷爷奶奶不在身边的时候,雅丽才悄悄向我们承认,自己因为妈妈的离开曾经伤心地哭过。
  
  张雅丽:那天晚上我是睡在这张床上,我就把被子蒙在头上哭。哭累了就睡着了。他们知道你在哭吗?不知道,我就一个人在这间房间。我希望三年就是我睡觉的时间,等我睡醒了妈妈就来了。觉得三年很长是吗?现在回头看一看觉得三年好短,才过了三天的时候,想到2007年6月份,好远哦。
  
  2007年6月,是雅丽这三年来每天盼望的日子。因为到时候,妈妈签的三年劳务输出合同就期满了,可以回到她身边。
  
  张雅丽:如果妈妈现在马上回来在你旁边,你第一件事情想做什么?我想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就想看电视啊?不是,我还是想靠在妈妈身上。
  
  正是因为母亲出国打工,雅丽才能够在金山一家私立中学读书,而为了继续给女儿创造良好的条件,雅丽的妈妈正在考虑,回来以后再出国一次。
  
  张雅丽的爸爸张春艳:我老婆前几天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还说,我回来以后想换个国家再出去。我说你不要家了,女儿都这么大了。有些事情小男孩是爸爸管的,该管的都要管,小女孩,爸爸有些事情不能管。你回来以后还想出去,我跟她说,钱是赚不完的,毕竟出去三年了,赚到点钱就可以了。
  
  张雅丽:如果现在妈妈回来以后又有一个机会让她出国,可以赚很多钱,你会让她去吗?不要。就算很多钱也不要了。这三年太难熬了,就算很多钱也不要了。
  
  实况:我去上班了。
  
  小年夜对于潘晨来说,似乎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潘晨的奶奶已经50多岁,依然要每天下地干活,回家还要操持家务。潘晨的学费生活费也基本上都由她来操心。也许为了报答奶奶的辛苦,小潘晨的学习成绩特别优秀,几乎每年都是班里的前三名。
  
  潘晨:你觉得别的孩子开心还是你开心?别的孩子开心。你们有什么差别呢?{沉默}你觉得妈妈出去打工这件事情好不好?不知道。
  
  一提起这些,潘晨总会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除此之外,他不愿意再对我们表露更多的内心世界。我们无法预计,如果当初潘晨的妈妈没有出国,这个家庭是否会不一样,但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爸爸妈妈的离婚在小潘晨的心头笼上了抹不去的阴影。
  
  2月26日,寒假结束了,张雅丽、潘晨和唐佳琳都回到学校开始上课。在老师的印象中,这些孩子有着一个共同点,就是比较内向,朋友不多,而且看上去坚强,其实却很脆弱。
  
  唐佳琳的班主任:给我们老师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她比较爱哭,什么事情会让她哭呢?比如说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她稍微碰一下就哭了,所以别的小朋友都害怕和她一起玩。然后她又比较好强,这小孩很聪明,比较好强,有一点说她不好她就哭了。
  
  唐佳琳的同学实况:你们这里还有哪个人的妈妈到日本去过,或者正好在日本?我,我。我(妈妈)也在日本,我妈妈在美国。
  
  没有母亲的童年在廊下镇并不是一件新鲜的事情,这在放学以后能够更加明显地看出来。在学校门口等待孩子的家长,多数是爷爷奶奶,有时候也有爸爸,但却很少看到妈妈的影子。
  
  当然,还有一些孩子像潘晨一样,独自回家。
  
  在结束我们的采访之前,我们给三个孩子布置了作业,让他们画出心中最理想的家。在潘晨的画中,爷爷奶奶坐在一边,他自己在看电视,爸爸妈妈在吃饭。
  
  潘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能够玩很多好玩的地方。比如说什么地方呢?海洋公园,森林公园……
  
  在唐佳琳的画中,她和爸爸妈妈手拉手站在前排,奶奶一个人站在后排,房间里还摆着她最想要的手提电脑。小佳琳心中最大的心愿是:
  
  唐佳琳:新年心愿,希望妈妈早点回来。为什么是问号?因为是不是真的妈妈回来我也不知道,有点不清楚,所以要问一下。你长大以后会去日本打工吗?不会,为什么呢?因为有了小孩小孩会想妈妈的,去了很长时间他肯定要想妈妈的,如果妈妈在旁边他就不会哭了。
  在张雅丽的画中,全家人都聚在一起,甚至包括家里的宠物。
  
  张雅丽:我只希望全家人在一起,聊聊天,看看电视,这样最好了。如果再过10年,你23岁,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到日本去赚很多钱,你会去吗?去的。因为日本还没去过,想去见识一下。如果要去三年,要离开自己的小孩,离开妈妈爸爸?中间会回来几次吧,你也会去的?对。要赚很多钱,然后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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