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23号,梦琪在网上留下了一封绝笔贴,她在绝笔帖里说:"我想做个普通的女人,却被人当动物看,我被人看不起,我没有快乐,甚至我要小心翼翼地活着;我会以我的生命和鲜血告诉你们,我,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也有属于人的尊严。"。发出这封绝笔帖后,梦琪就在福州的录音现场失踪了。 记者:为什么会写这个? 梦琪:觉得自己心情是灰灰的。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一事无济的感觉。而且觉得很无助。 助理高原在网上见到了这张帖子后,一再拨打梦琪的手机,寻找失踪的梦琪,却发现始终是关机。2007年1月29号下午3点多,赶回海南的高原,在和梦琪的母亲一起商量寻找梦琪的对策时,突然电话响了。 高原:我就听她那个喘气声很重。然后又哭的感觉。我一看这个电话号码,就是。 电话显示,梦琪正在海南的家里。放下电话,高原迅速赶到了梦琪的寓所,他发现梦琪已经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左手腕,鲜血顺着手往下流。 梦琪:血冒出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其实人,不管下多大的决定,我想死,想死,就是在你没割的时候真的很坚定,但是割的时候不坚定。 高原:她在卫生间里面。然后血已经流了很多了。然后我随便扯了一下毛巾给她按住以后,我几乎就是说,半扛着她,给她弄到医院。 在海口市人民医院,经过医生的抢救后,梦琪脱离了危险。 2月9号,在经纪人林晋阳的安排下,梦琪来到了广州散心疗伤。这天下午,林晋阳带着梦琪去和一个音乐制作人小猫会面。一谈起自己喜爱的音乐,梦琪就放松了下来,自杀事件的阴影也似乎暂时被遗忘了。 实况: 其实我觉得他们只唱那一点点,时尚度还不够用,你看,尤其是现在那种流行歌的感觉 男:那试一下吧,我听一下你的嗓子) 于是,两人便一起合作弹唱了一首老歌。 (实况:唱歌) 唱起歌来的梦琪,是那么的投入。事实上,对梦琪来说,这一切来得是那么不容易。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们眼中青春美丽的女子难以面对生活呢? 梦琪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小城,他原本是一个男孩,家里还有一个姐姐。1998年,自小就喜爱声乐的梦琪考入了北京一家著名的艺术院校。就在毕业前,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记者:当时为什么会考虑做变性手术呢? 梦琪:没有目的,从心理的本身自己要改变,很单纯。 记者:这个愿望有多强烈? 梦琪:不顾一切了当时,如果不这么改变的话,你们可能今天都看不到我了。 梦琪虽然是个男孩,但是在他的心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 梦琪:这是我天生的吧!天生的,就是在我记事以来,我就没把我自己当男孩过。那时候我姐姐比我大好多,就把那个衣服简单的改一改就给我穿了,当时我觉得挺美的,自己就是一个女孩子。 2001年6月初的一个晚上,他鼓起了勇气向家人说出了自己的变性要求。 记者:妈妈什么意见? 梦琪:当时我一跟她讲她就很吃惊,有一点惊呆的感觉,很吃惊,当时,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因为在他们的年龄里面根本就想象不到可以做这种改变,无法接受。 记者:姐姐呢? 梦琪:我姐姐也哭。 为了能做变性手术,梦琪最后竟然以死相逼,结果家人只能含泪应允。一周后,梦琪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记者:你觉得手术前,自己有没有做好各方面的准备? 梦琪:没想。 记者:当时没有想? 梦琪:没有想过 记者:当时医生有没有提醒你? 梦琪:提醒他说这个是不可逆的手术你要想到,不可逆手术,你做了以后,你要想你会面对很多事,就是社会上的东西 记者:你听进去吗? 梦琪:当时我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就是想做这种手术的心情,已经盖过那些了,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什么了。 2001年6月30号,经过7个多小时的手术,梦琪终于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姑娘。那一天,正好是她20岁的生日。而她的母亲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到五台山出家了。 记者:做完之后什么感受? 梦琪:痛并快乐着我觉得这个痛让我改变了一个过程当中一个经历,这种痛那种心情,也许有些人无法理解我,可能有一点享受这个痛 记者:脱胎换骨了? 梦琪:就觉得毕竟改变了,这些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为了继续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2001年底,变性后的梦琪只身来到了温州,在当地的一家夜总会唱歌。她第一次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登上了舞台。 记者:别人知道你是变性人吗? 梦琪:毕竟要在这个团体里面生活,一旦你说的话你会生活的很艰难的。就是说很多人不会理解你,不会接纳你。 尽管梦琪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过去,但因为鲜有人捧她的场,支撑了一个月后,她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梦琪:因为那时作为一个歌手来讲很难的,又不是说,自己想的多么多么漂亮,如何如何有特点,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优秀,比你漂亮的,比你唱的好的女孩太多了。那个时候就很难了。 梦琪开始显示自己独特的一面,由于是变性歌手,她能唱男声,又能唱女声。这一点,让她迅速和其他歌手区别开来。 (实况:男女声混唱) 为了能够维持生计,也为了能够得到追捧,梦琪最后选择了在舞台上公开自己变性人的身份。 记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决定走这条路呢? 梦琪:那个时候作为歌手来讲,很难唱了,我要生存的时候,有一个人就劝我,就是我周边的人就知道了,他就劝我,你何必这样呢!你或许会能让自己打开局面。所以他们就跟我讲,也是说为了生活的更好,也是为了能够,让这条路走的更远吧! 公开身份以后,"中国第一变性女艺人"的称号让梦琪迅速窜红。原先,她以一个普通歌手的身份每唱一个晚上挣100元,现在她的收入一下子翻了几十倍。她应邀到全国各地演出,事业似乎开始蒸蒸日上。 梦琪:最红的时候,一天赶了4-5个场。累的我回去鞋都脱不下去了,就躺在那边。但是我跟你讲,观众那种,对我那种喜欢,让我心里头也觉得很满足 梦琪很快就小有声名,经济状况也有了很大好转,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考验。舞台给了她满足,也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痛苦。 记者:最难以承受的是什么? 梦琪:有些观众的不理解,比如说你走到舞台上,男的会借着你跟他握手,会乱模你,会假装拥抱的时候会做一些小动作这些都会的。 记者:他们为什么这么对你呢? 梦琪:如果我要不是一个变性人,他们就不会这么对待我了。 感觉受到异样对待的梦琪开始觉得反感、难受,她感受到了现实和自己的初衷的距离。 梦琪:我不避讳我的身份,首先是一点优势。我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说你有特点才能够,或许才能走的更远。 记者:你的劣势呢? 梦琪:我的劣势也是我的身份,优势劣势都是,是一个双刃剑他既让我,在经济方面,事业方面走的更远一点,但是也是说,在我困惑的时候,会受到更多的伤害。 记者:你希望别人怎样才算是尊重你? 梦琪:我的声音很特别,我可以唱男生女生,即使你知道了,但是我希望他们把这个事情忽略掉我希望他们能更多的去关注我的歌。 记者: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梦琪:至少让我有一点幻想。我觉得有的时候,这也是一点期望,我不能一点期望都没有吧 在梦琪眼里,很多人关注她的歌,但是更关注的是她的变性人身份。她说以前没有想到,自己原来还需要面对这样的局面,她渴望正常的生活。苦恼时,梦琪总会拿出一张碟片看。碟片里面记录的是2006年初,她在西安一家最有名的夜总会里的表演。 实况: 主持人:家人的不支持朋友的不理解梦琪只身上路她永远都是一个流浪的波西米亚人没有终点她一直在路上从一个陌生的城市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从一个陌生的舞台到另外一个陌生的舞台她永远都不知道下面谁会把她当成一个女人她永远都不知道谁会把她当成一个朋友更不知道何人愿意把她当成自己的家人 梦琪说,自己最喜欢主持人的这段话。这段话说出了自己几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也说出了她自己的内心感受。 梦琪:遇到那很不开心的事,没法说服自己的时候呢,可能就会,就会把这个碟拿出来看一看。就是让自己心里能够舒服一点吧,也就是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给自己找个理由,让自己能够原谅这些,做一些事) 对于成为一名成功的歌手,梦琪有着勃勃雄心,2006年底,为了得到市场的认可,梦琪打算用多年积攒下来10万块钱,投资发行个人唱片。 梦琪:因为现在作为我来讲,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歌手,想得到一个公司投钱真是太难了,也许一些包括赞助商也找过,但是人家觉得你是一个无名的小歌手,人家不愿意把钱砸在你身上。 要制作一个很精良的CD,至少要十几万块钱,后期还要做市场推广和宣传,这些都需要花大笔的钱。资金上的紧张,让梦琪感到了空前的压力。 梦琪:当时经纪人在北京筹备发布会,打电话我真的怕接他电话,接到他电话,保证听到第一声是什么,哎!梦琪呀,我又要说你不爱听的话了,什么,我说肯定是钱对吧!我快被他逼疯了那个时候,真的。 高原:不停地催她要钱各方面,她确实拿不出钱,然后他们又出主意说,让她把她妈妈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要用这个钱来。但是后来不可能,如果这个发布会不成功,她妈妈就没有地方住了。 2007年初,个人专辑的录制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其中,有一首歌梦琪总是把握不好节奏,眼看着没有钱租录音棚,她只能分秒必争。一天,她上洗手间,情不自禁地把男声部分唱出了声,却被人误会成了男性。 梦琪:就是撕我头发,就是死命地撕我头发,撕我头发打我。 记者:这时候你跟他们说了你是变性人吗? 梦琪:我没说,在生活中唱男生的歌,我很忌讳。 记者:为什么那么敏感呢? 梦琪:一种心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我觉得就是说你知道我的身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尊重我的人格,把我当成平常人看待,可以吗? 这一幕,再加上事业上的压力、资金上的紧缺,让原本已相当脆弱、敏感的梦琪彻底陷入了绝望。 梦琪:我觉得承受不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就脑海中,我感觉有一根线在撑着,如果这根线稍微一松手,马上眼前一片空白。我觉得可能要疯了 记者:你自己能够化解这种压力吗? 梦琪:我觉得我化解不了,我觉得我心里的很多苦我不能去跟人家讲,我也不愿意去讲 这种压力这种要崩溃的感觉, 记者:你在变形手术之前有料到吗? 梦琪:没有。所以我也说过,有很多想做手术的人,他们一定要想好,并不是想象的,并不是想象的你做手术都能解脱了,真的没有想象那么美好,真没有那么美好,要承受很多。 重压之下的梦琪最后选择了在网上发出绝笔帖,回到海南家里企图以割腕自杀的极端方式,结束变性6年来所有的压力。 自杀风波虽然已过去了1个多月,但梦琪仍然摆脱不了阴郁的情绪。到达广州的第二天,林晋阳安排她去做心理咨询。 (实况) 心理医生认为,目前梦琪已经度过了最痛苦的阶段,但她情绪仍然比较低落,还没有摆脱抑郁的状态。 广州白云心理医院心理科主任沈家宏:自杀是有两个很重要的压力,第一个压力是因为她目前的工作不是很顺利。那么第二个压力就是来自于,舆论的,周围人的那种眼光,那种歧视的眼光,那种好奇,那种不理解,那种歧视。 目前全国有1000多名已经施行手术的变性人,还有约40多万人象梦琪一样要求改变自己的性别。他们在没有变性之前,渴求能与其性别相反的人一样地生活。但是在变性了之后,又有很多人像梦琪一样,生活在另一种痛苦中。 广州白云心理医院心理科主任沈家宏:就是在做变性手术之前,对这些做过变性以后的不利因素,一定要考虑好,当他能够在心理上能够正确地对待自己的变性以及变性以后所面临的各种困境,她都能处理好的时候,都能应对的时候,我们才主张他的变性。 经过医生的心理治疗,梦琪明显要比刚来时放松了很多,她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能清醒地面对自己了。 梦琪:很多东西,因为是我自己精神上无法承受,或许你想别人并没有这么看你,但是至少我心里头,别人是这么看你的。 记者:对变性人来说最重要的改变是什么? 梦琪:可能是心理和生理上,都要更成熟一点,我们要去接纳更多的事情,能够更想开一点,可能会更好一点。 如今,手腕上留下的伤疤已成了梦琪心中永远的痛,平日里她总是习惯用手表去遮住这道疤痕。未来的道路还很长,梦琪说,她将努力、勇敢地去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