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沪抗战的"战地之花" 99岁老人口述战后收尸

来源:东方网

发布:2015-8-14 17: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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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网记者蒋泽8月13日报道:浙江省人民医院里,99岁的秦秋谷老人床头,始终放着一本《胡兰畦回忆录》。70多年前,她曾经和胡兰畦并肩奋战在淞沪抗战前线,在一支叫上海劳动妇女服务团的队伍里。

  这支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是于1937年秋天成立的。淞沪抗战激战正酣,全国慰劳总会负责人何香凝委派著名作家胡兰畦发起组织战地服务团,赴前线为抗战将士做战时服务。战地服务团成立时,由胡兰畦担任团长,首批成员10人,平均年龄不足19岁。由于她们基本成分是女工,故命名为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

  这支队伍的主要任务是:慰问民众、宣传抗战、调查军风军纪。服务团加入罗卓英率领的国民党十八军,冒着敌机轰炸、机枪扫射的危险,深入前线,慰勉将士,鼓舞士气。淞沪战事失利后,国民党军队全线撤退,服务团随军向南线转移。

  从服务团成立后的3年多时间里,这群年轻的上海姑娘,足迹遍及上海、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南、湖北、河南等各个战场,行程2万多里,被誉为“战地之花”。

  1939年7月,周恩来在延安中国女子大学开学典礼上说:“中国妇女热烈参加前线工作,如胡兰畦、丁玲等所组织的战地服务团,在前线艰苦奋斗,获得全中国人民的称颂。”

  1940年10月下旬,由于形势的变化,经上级党组织安排,服务团团员分批陆续撤离国民党军队,先到桂林八路军办事处,后来多数人进入新四军。至此,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

  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秦老把78年前在服务团中的经历,向记者娓娓道来。

  全团皆女兵最小不过16岁

  记者:我们今天来想跟您聊一聊抗战时候,您和您的姐妹之间、和您的战友之间的一些故事,讲给我们这些后人听。请问您什么时候去参加战地服务团的?怎么想去的?

  秦秋谷:1937年10月5日,我在女工夜校当老师,其他人都是夜校的学生,所以后来叫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第一批包括我10个人。胡兰畦看重我们会演戏、会唱歌、肯吃苦,对我们印象很好。

  当时上海一共有6所女工夜校,沪东、沪西、虹口各个地方都有,晚上利用人家的学校,每个学校两、三个教室。我是第三夜校的老师,在虹口提篮桥。有几个学生还是地下党的领导,他们一方面是学生,另一方面代表党支部在领导这个学校,其中一个总干事还是杨开慧的同学。

  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是何香凝组织发动的。当时十八军军长,罗中英和何香凝是同乡,提出了部队的苦恼:前线老百姓都逃了,军队没有老百姓帮助怎么打仗呢?所以想办法派一些女同志给老百姓来做做工作。何香凝就把这个任务交给胡兰畦。

  胡兰畦是一个女作家,是一个地下党员,做过宋庆龄和何香凝的秘书,当过黄浦军校女生队的学生。胡兰畦是中国第一代的女兵,因为她是作家,我们读她的书、读她的文章从而知道了她,我对她也很仰慕、佩服。我们听说是胡兰畦当团长,她号召,我也报名参加了。

  记者:您当时多大年龄?

  秦秋谷:虚岁20岁。

  记者:其他人呢?

  秦秋谷:最大的24岁,最小16岁。张定堡17岁,现在她也过世了。李艳芬离开以后在别的地方牺牲了。

  战场收尸 18岁女兵染病牺牲

  记者:服务团主要做什么事情呢?

  秦秋谷:就是宣传群众、慰问军民,也组织儿童团、搬家队、运输队、妇女洗衣队,还组织了一次火线割稻队,靠近前线很近的,子弹打来打去,都看的清清楚楚。我们带着村子里的妇女,当时是10月份正是收割的时候,前线稻子都要烂掉了,我们就组织村庄的妇女一起去收割稻子。不拿电筒,只割稻头,然后挑回去。这是靠前线最近的一次了。

  记者:听说你们还帮军队收尸体,是吗?

  秦秋谷:收尸体是后来的,叫做打扫战场,这是1940年,从上海撤退以后我们就跟着罗卓英跑,在江西北部打了一个胜仗,但没有受到奖励,部队情绪不高,打扫战场也没有人过问。

  前方都叫我们女兵,他们不知道是服务团,战士也叫我们女兵。收尸本来不是女兵的任务,不是开玩笑的,要有力气,又很脏,简称就是收尸队,文气一点就是打扫战场。

  那次打扫尸体,我亲眼看到山区的水边全部是战士的尸体,有的战士受伤要喝水,跑到溪边喝水,就死在那里了,尸体一半浸在水里,一半在岸上,一半身体都被飞禽走肉吃光了,下身腿浸在水里肿的很厉害。我们喝水就喝这个溪里的水。

  烧饭,苍蝇嗡嗡的,尸体很多,赶也赶不掉的,就在你眼前飞。我盛一碗饭,拿过来就变黑饭了,上面叮满苍蝇,把苍蝇赶赶走,照样吃。菜汤里经常是苍蝇。你说我们吃这样的东西,能不生病吗?

  尸体都腐烂了,用箩筐挑到镇外面、山脚下埋起来,要埋的深一点,埋浅了瘟疫容易发生。有时候到一个房间里去,看到吊死的妇女和被杀死的小孩,惨不忍睹。我们手套、口罩都没有,赤手空拳干这样的活。

  有23个女兵去参加收尸,带着两个连的兵,我们背不动男尸就让他们去。但是铲啊、埋啊都是亲自弄的。当兵都不干的,他们觉得老子在前线打了胜仗,打了鬼子,还要给鬼子收尸啊?老子不干了。我们还要做当兵的工作。

  干完以后再去另一个战场。我们搞了七天,有四个人发高烧,我也是其中之一,40度,吃不消了,被担架抬回总部,其中三个人慢慢好转了,有一个变成伤寒,没有特效药,结果死掉了。我们服务团成立以后,这是第一个去世的,只有18岁,1938年在武汉参加的,参加的时候只有16岁,是一个共青团员。

  记者:你在服务团的时候做了很多工作,军人们对你们怎么评价呢?

  秦秋谷:当然是很好了,这些女兵辛苦了,有的衣服藏起来,在床底下不让我们洗,我们硬是搜出来洗,很脏的血衣,屎、尿啊都有,我们也洗。所以,我们手很粗糙的。

  我们帮他们写家书,很体贴他们,替他们包扎不会痛,对他们像兄弟一样,很照顾他们,服务态度很好,比护士还要好。他们当然很喜欢我们。后来在前方汉口还碰到这些老兵,像看到老朋友一样。

  洞庭湖中遭轰炸胡兰畦安慰:我就是你们的妈妈

  记者:服务队是不是遭遇了一些特别危险的事?

  秦秋谷:经常很危险的,经常有飞机轰炸。当然我们不是真刀真枪面对鬼子打的,我们打仗不打的,就在前线的边上、后面,还是有一定距离的。比方这里到杭州大厦这样的距离,要隔几个村子。

  后来战利品部队送给我们一个日本鬼子的一个马枪,比较短,比38式的枪短很多,轻一点。一个人一支枪。我们也操练的,跑步啊、步行操练,这些动作都会的。鬼子来了怎么隐蔽,都知道。但是用真的枪跟鬼子打,没有打过。战利品倒是经常拿到的,部队打胜仗缴获来的东西,送给我们服务队做纪念。

  这个工作随时有生命危险,碰到敌机轰炸也很多。有一次在武汉的外围,我们的任务是侦查汉奸。下午4点左右,我们去街上侦查,突然飞机来了。我们上过军事课,敌机来了向铁路两边跑,找有利地形躲起来。我亲眼看到敌机飞的很低,天快黑了,鬼子驾驶员的脸不是很清楚,但人头、鬼子的服装、帽子都看的清清楚楚。我心里想,这下子恐怕要牺牲了。

  飞机丢了很多的炸弹,有的炸弹没有爆炸,有的丢到一个坑里面,泥土炸起来,把我们的人都埋在土里了。当时胡兰畦团长也在,赶快吹哨子集合站队,向右靠齐,报数,一个人也没有死。这次很危险,如果再飞的低一点,再时间久一点,恐怕就要完了。

  还有一次很危险的,我们从武汉向长沙撤退,要经过洞庭湖,湖很大,人在那里看洞庭湖像海洋一样,我们坐着一个小货轮,前面离我们300米的地方也有一条这样的小货轮,载着友军。我们看到敌机把它炸沉,这一船人估计都死掉了。

  我们这一船都是非战斗部队的,服务团的、军乐队还有秘书处。后来看到有一点芦苇,就把船藏到芦苇中间停着,人都隐蔽在当中,这样鬼子飞机看看,也不动,就飞走了。如果要回头再丢两块炸弹,那也炸死了。这天到晚上,有几个女孩都哭起来了,说差点见不到妈妈了,危险的时候想到母亲了。胡兰畦还安慰我们,没有妈妈不是还有我吗?我就是你们的妈妈。她比我们大个一半,她38岁,我们20岁左右,平均年龄19岁。这一关又过了。这两次都很危险。

  唱进行曲进村为村民们演抗日话剧

  记者:当时唱的最多的一首歌曲是什么?

  秦秋谷:最多的还是《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进行曲是多数,一边走一边唱。撤退途中我们一直是做宣传的,并不是逃难,我们快到一个村子了,就整理整理头发,就开始唱了,唱着进行曲进村庄。在家里的人听到外面有歌声都出来了,胡兰畦就站上桌子讲话、作报告了。讲我们为什么撤退啊?鬼子打进来了,你们这里也要参加抗战。时间长的话,我们就演一些话剧。

  秦秋谷:我们唱起来都很勇敢的。比方说“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我们都是很勇敢地唱着,不是软绵绵地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声音都很响亮的,好像真的要把鬼子杀掉一样。唱抒情的歌曲,也有一些,例如《五月的鲜花》啊。

  坚决不谈恋爱看到军官进来就集体“立正”

  秦秋谷:抗战不胜利不谈恋爱、不结婚,人家说女孩到前方去要动摇军心的,要找你们谈恋爱的。我们坚决不谈。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胡兰畦也很注意保护我们。有一个军官来追张定堡,她长的比较漂亮,请她吃饭。她说好啊,要请就请我们几个人。人家一听,这么多人,要花很多钱的,就不干了。军官到我们办公室里来,如果我们正在排戏,看到军官进来了,马上叫“立正”,大家全体肃立,他跟哪个人打招呼好呢?我们有很多对付他们的办法,使他们不靠近我们。我们有很多办法对付他们的。我就讲,家里订婚了。

  瞒着父母参加服务团

  记者:你家里人有没有反对你参加这个服务团?

  秦秋谷:当时是瞒着家里人逃出去的。我妈妈、我父亲也送到宁波乡下去了,还有祖母在那里的,把他们送走了,我就走了,到服务团了,没有告诉他们。以后稳定了才告诉他们。

  记者:他们就同意了?

  秦秋谷:没有同意,他们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只有我弟弟,我是告诉他的,我弟弟思想跟我一样,进步青年嘛。绝大多数人都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谁愿意家里女孩当兵呢?男孩当兵都不肯,女孩当兵不是送死去吗?你跟家里再讲大道理也没有用,也不会答应的。

  胡兰畦的地下党员身份当时瞒着所有人

  记者:战地服务团里,共产党起到了什么作用?

  秦秋谷:在我们组织的时候,团里第一批大概有10个共青团员,胡兰畦是地下党员,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上海有一个江苏省共产主义青年团,团省委书记就是四人帮粉碎以后,当上海市市委第一书记的陈国栋。我们这些人去跟陈国栋请示过的,我们去参加胡兰畦的服务团,你看可不可以?他同意批准的。我们团里后来选出来的支部书记,是共青团团省委的组织部长,组织罢工什么的,她都带头的,是她发起的,起重要作用的。

  记者:今年是抗战70周年,您有没有什么想对现在的年轻人说的?

  秦秋谷:我很想把我们的事情宣传给他们听,我们当时是怎么吃苦的,我们在那里文化也提高了,写东西的水平也提高了,本来不是很会写的,多写写熟练了,也可以写写东西了。现在说怎么样做人,要团结友爱。同志之间没有尔虞我诈,我们互相帮助,互相关心,一个人有困难,总要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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